隨著全球面臨氣候變遷、生物多樣性喪失、社會不平等擴大等多重挑戰，傳統的國內生產毛額（GDP）作為衡量國家發展、進步標準的局限性日益明顯。聯合國未來峰會於2024年通過《未來協定》和《未來世代宣言》，明確呼籲各國發展超越GDP的永續發展進度衡量標準，也在今年推出新版國民所得帳戶「SNA2025」，作為補充GDP的指標，標誌著全球經濟、社會福祉衡量標準變革的重要里程碑。
聯合國之外，歐盟於2023年的《戰略展望報告》中也宣布將制定永續與福祉指標，終於在今年初推出「永續與包容性福祉」（Sustainable and Inclusive Wellbeing, SIWB）儀表板，力圖在維持競爭力的同時實現社會正義與環境永續。
本文響應今日（6/7）國際棄成長日，嘗試透過解析歐盟的「永續與包容性福祉」儀表板，看看歐盟如何透過指標的改造，拋棄唯經濟成長獨尊的思維，以及台灣能如何從此儀表板建構、應用的過程，打造超脫經濟成長，永續、豐足的社會。
SIWB框架的建構過程
歐盟執委會聯合研究中心（JRC）主導了SIWB框架的開發工作。首先，由一個跨部門工作小組從超過一千個潛在衡量標準中進行初步篩選，這些標準涵蓋了現有的國際框架、學術研究和政策文件中的各種福祉指標。
JRC首先統合了現有的統計工具與框架，包括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的福祉框架、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s）監測體系，以及各成員國既有的「超脫GDP」倡議經驗，並重視指標間的平衡性，確保環境、社會和經濟面向都能得到適當反映。
再將統合成果得出的一千多個指標，根據「相關性」、「準確性」、「可得性」等標準，經歷了三個階段的篩選後，最終縮減至包含140個指標的綜合儀表板。並透過專家評估後進一步精簡為易於面對大眾政策溝通以及政策制定的50個核心指標。
SIWB框架的指標體系
SIWB的50個核心指標按照六大主要面向（圖一）：「今日福祉」、「未來福祉的社會經濟資源」、「社會韌性」、「自然與地球邊界」、「社會包容性」、「機構能力與品質」進行分類。這種分類架構不僅反映了福祉的當前狀況，更強調未來永續性和世代正義的重要性。
圖一、SIWB框架與其六大面向（圖片來源：Measuring sustainable and inclusive wellbeing: a multidimensional dashboard approach）
今日福祉：是整個體系的基礎，涵蓋13項指標，衡量人民目前的生活品質。這個面向包含「交通死亡人數」、「住房成本負擔過重率」等等從物質生活條件、就業狀況、健康水準到社會互動共七個維度。值得注意的是，這個面向不僅關注客觀指標，也納入主觀福祉感受，如生活滿意度評分，體現了對人民實際感受的重視。
未來福祉的社會經濟資源：包含6項指標，關注支撐長期福祉的各種資本累積。這個面向的設計理念在於評估一個社會是否具備維持和提升未來福祉的能力，涵蓋經濟資本、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三個核心領域。如：「固定資產投資」、「教育程度」、「志願服務參與」等等，這些指標共同描繪出社會為未來世代準備的資源基礎。
社會韌性：包含11項指標，評估社會面對各種挑戰與轉型的適應能力。在當今多重危機並存的時代，韌性成為福祉永續發展的關鍵要素。這個面向涵蓋社會經濟韌性、數位化轉型、地緣政治風險和人口變遷等四個面向，反映了現代社會面臨的複雜挑戰。例如：「原物料進口依賴度」、「家庭債務占淨可支配所得百分比」等等，此類型的指標幫助識別社會的脆弱環節和風險承擔能力。
自然與地球限度：共有13項指標，監測環境永續的不同面向。這個面向體現了SIWB的生態認知，承認人類福祉必須在地球承載能力範圍內實現。從生物多樣性保護、氣候變遷因應到綠色經濟發展，這些指標反映了環境與福祉的密不可分關係。特別是在氣候危機日益嚴重的情況下，這個面向的重要性愈發凸顯。
社會包容性：包含5項指標，檢視社會公平與分配正義。這個面向的設計理念是確保福祉的提升不會加劇社會分化，而是讓所有人都能受益。從所得不平等到性別就業差距，這些指標揭示了社會內部的公平狀況。值得注意的是，這個面向還包含「國際外溢效應」指標，從「經濟與金融」、「社會與環境」、「安全」三者分析一國的經濟活動、政策對其他國家的影響，例如：「進口環境足跡」此一指標便揭示歐盟各國的消費模式對他國的影響，納入此指標體現了歐盟對全球責任的意識。
制度量能與品質：雖然只有1項綜合指標，但其重要性不容低估。這項指標採用世界銀行的全球治理指標（WGI），整合六個核心治理面向：問責、政治穩定與免於暴力、政府效能、法規品質、法治以及貪腐控制。制度品質的重要性在於它是永續包容福祉實踐的根基，能確保所有公民積極參與國家發展，具備提供當前與未來福祉公平分配的能力，以及面對挑戰與引導轉型的韌性。
人均GDP與社會福祉的關聯性
JRC的分析發現了部分歐盟國家福祉與所得「脫鉤」的現象（圖二），顯示某些成員國能以相對較低的人均GDP實現較高的整體福祉表現。其中以愛沙尼亞是最突出的例子，雖然GDP低於歐盟平均，但整體福祉分數明顯高於平均，除此之外，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匈牙利、波蘭和斯洛伐克等國家同樣呈現SIWB指數大幅超越其GDP人均排名的情況；另一方面，希臘和西班牙則呈現相反趨勢，儘管處於GDP人均分布的中間位置，但當前福祉水準卻很低。
圖二、歐洲各國人均GDP與SIWB指數的相關性（圖片來源：Measuring sustainable and inclusive wellbeing: a multidimensional dashboard approach）
這種脫鉤現象在不同福祉面向中表現各異。報告指出，在自然與環境指標中，瑞典、奧地利和芬蘭同時擁有高人均GDP與良好環境狀況，可能代表「競爭力經濟」與「自然保護」並不全然互斥。然而在社會包容性方面，一些富裕國家如丹麥、荷蘭和奧地利在「國際外溢效應指數」上表現較差（圖三），表示它們的福祉在某種程度上可能建立在對其他國家的負面影響之上。
圖三、歐盟人均GDP與國際外溢效應指數對比，深紅色為最低分群；深藍色為最高分群（圖片來源：Measuring sustainable and inclusive wellbeing: a multidimensional dashboard approach）
這些實例說明，社會文化因素、政策選擇和制度安排對福祉的影響可能遠超純粹的經濟因素。某些國家透過有效的社會福利制度、優質的公共服務、強大的社會凝聚力或良好的環境政策，能夠在相對有限的經濟資源下實現較高的生活品質；反之，較好的經濟發展不見得能在每個福祉指標中拿下高分，其較高的福祉分數也可能是犧牲、影響其他國家而獲得，說明經濟成長並非福祉成長的唯一路徑，更全面的政策思維和社會發展模式才是關鍵。
超脫GDP指標，重新定義國家「競爭力」
在2024年由歐盟跨機構所出版的⟪歐洲永續競爭力未來：正義、福祉與創新⟫報告書中提到，歐洲多個國家的GDP指標和較能反應人民實際經濟情況的「家庭可支配收入脫鉤」，進而影響了人民對各國政府的信任。因此需要更全面的指標來重新定義國家的「競爭力」，而福祉指標關注社會韌性、世代正義，確保國家能建立長期的競爭力，而非只是短期的經濟產出。
無論是聯合國的SNA2025或歐盟的SIWB，在全球正積極討論甚至已實際應用補充GDP的福祉指標時，台灣也應回應此國際趨勢，透過跨部門的整合，並參考歐盟制定指標的標準，如：與政策相關性、指標準確性、指標更新頻率等等，提出屬於符合台灣社會、文化下的福祉指標。
補充GDP的福祉指標建立只是第一步，政府也需要將此指標作為制定政策的依歸，發展福祉政策，可參考由「福祉經濟聯盟」製作的《福祉經濟政策設計手冊》，內容提到政府需從福祉指標中，設計福祉經濟策略，識別對社會福祉最重要的經濟活動，並協調各部門朝共同目標努力；以及重新檢視既有政策是否符合福祉目標，並共同創建新的政策工具，讓台灣能夠擁有永續且具有韌性的國家競爭力。
參考資料
Wellbeing Economy Policy Design Guide
